這篇文章寫於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四日完稿於復興崗政戰學校上。文章原來收錄於李述忠著之「百日築基秘要」一書,氣功文化出版社, 1999年08月15日出版, ISBN: 9579673144。這篇文章如有版權問題,請告知。
當時的文章副標題訂成懷念李述忠教授,現在恩師已故,覺得這篇文章仍可以表達我現在對他的懷念。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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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李老師是在七十年初夏我唸大三的時候。記得是在系上舉辦的一次期末演講會中,頭髮半白的李老師,態度謹慎而從容地走到中間靠邊的位子,輕輕地坐下,似乎深拍打擾在座的教授與學生,隨後即專心地聽講。當時李老師所給我的印象:他看來不只四十歲,在做人處世及做學問方面想必是很嚴肅。直到我跟隨他做碩士論文之後,才發現用嚴肅二字來描述李師,是不適切的。
李師那時是利用國外休假的期間回國,到各大學物理系所看看,希望尋找一所能實現他志向抱負的學府,把他在國外十多年的所學及經驗帶回,以期在做學問及研究上對這一代的國內學子有所助益,對萌芽中的我國科學略盡綿力。他的這份心願,是後來在與學生閒談時所透露出來的。他說:「我剛拿到學位的時候,覺得自己學得不夠紮實,懂的也不夠多,但從畢業到現在已有十幾年了,在美國也待了近十年的研究所,自信已有了獨立研究的能力,所以現在回來該是時候了......,我想待在系所裡至少要五年的時間,才能使本系所建立起它的學術基礎......。」
大學畢業後,我順利地考上了交大光電工程研究所,而老師也與他的夫人任淑英老師搬家回國到交大任教。那時的我深切地盼望有位嚴格的指導教授,不只在學術上能發現我的學習缺點,能對我加以改正;也能看到我的優點,讓我發揮自己的潛能;並且能做為我學習的榜樣。自然,我是找到了。和李師相處的時間,只有兩年多一點,但是他所給我的影響不只是在做學間的態度與方法上,就是做人處事方面,他的風範也使我受益不淺。我在碩士論文的誌謝文裡寫道:
「本論文得以順利地完成,首先作者深深地感謝指導教授李述忠老師耐心的指導和細心的幫助。老師在做學問的態度與方法,及待人處世方面,捏供了許多珍貴的經驗及人生的啟示,給我無限深遠的影響,尤其在我生病及最失意的時候,老師的典範使我從深淵中有勇氣爬出系。再次謝謝他。」
老師在美國讀書時的業師是吳大猷先生及李榮章先生兩位物理大師,他在物理方面的專長是統計力學、多種物理、流體力學、固態物理及雷射光學全像術等。老師對自己在學術研究上的要求與其說是嚴格,無寧說是認真要來的恰當,我以為這一半是老師的天性使然,因為他做任何事都很認真。我相信除了良好的家教之外,他的母校建中和台大,以及在國外深造時受兩位名師的指導和薰陶對他是有相當的影響。如果以「槍是軍人的第二生命」來做比喻,對老師而言,說「學術研究是他的第二生命」是一點也不為過的。任何對學術研究看輕的人,尤其是那些自身從事於教育工作,卻不尊重學術價值的人,正是老師所鄙視及痛恨的。
老師要求學生對所得到的知識要能融會貫通,並能從不同的角度來瞭解一個問題。融會貫通後才有物理感,以此為基礎才能產生直覺和靈感。他認為這是做物理研究所必須追求的。對於物理感和物理直覺的重要性,我記得在老師家聊天的一個晚上,他曾用美國偉大的發明家愛迪生的名言「成功是百分之一的天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血汗造成」來敢示我。老師進一步的解釋說,這句話給我們一般人的感覺是一個人要得到成功,那必須在有靈感之後,付出無數地艱難困苦,腳踏實地流下一滴滴的血和汗,才會到達成功之門。但是如果再深一層地思考,則能領會到另一個意義。他認為對一個熱衷於學術研究,希望探求宇宙萬物法則的工作者來說,每天都在不斷地從事研究,每天都在奉獻那百分之九十九的血汗,每天都在盼望尋求新的靈感,以期在研究上有新的突破。那百分之一的天才就是代表著那新的靈感,但靈感要物理直覺,而直覺的要素為物理惑。對一個研究工作者來說,物理直覺關係着他的成功與進步。老師特別強謂要注意的一點是物理直覺往往在經過求證之後,發現是錯的,所以一旦有了物理直覺,還要經過一番嚴格的證明,因為它不一定是使人成功的那百分之一的天才。
老師對他熱衷的學術研究就是那樣全心全意地投入。那種專心,可從老師上課的時候發現。他常常因為講得專心而忘了自身站在講台的邊緣,一腳踩空,險些摔倒在地,學生們也由此為老師捏把泠汗,後來他們想出了一個法子,在黑板的兩側劃上兩條直線,提醒老師寫字時不要站到講台的邊緣。此外,老師剛來學校時,常見他騎著一輛老式的腳踏車,以作上下課回家代步之用,數月之後就不以腳踏車代步,因為老師說他曾經好幾次為了思考一個快要解決的物理問題,而想得專心入神,竟然忘記他自己正騎在腳踏車上,其後的結果又可想而知了。
曾有大三的學生問老師對國內大學生做實驗的想法,他說最好是從大二的時候開始,跟一個固定的老師學習,從打雜起,一直學到做實驗的技巧與方法。記得在「統計力學」的最後一堂課上,他以自己做學問的心得贈送向學:「從事研究工作時,要以物理概括數學,永遠不要令數學領著你走,多回頭看物理上基本的觀念。其次,看書要 CRITICAL,隨時提出自己的看法。」此外,老師勉勵我們要走自己的路,不要始終跟著別人,對於這點,他說首先自己要有足夠的經驗,才能建立自信。其次,自己要足夠地成熟,這樣才能看到別人所看不到的,最後,他鼓勵我們同學之聞要多討論,多找問題,自己多問自己「為什麼?」不必急著尋求答察。
看過老師厚厚的五、六本筆記的學生,都會驚訝於筆記之整齊及老師的耐心與細心。如果知道老師嚴厲的自我要求,花了五、六年的時問才有那樣的成果,那更要佩服他那種精神了。老師在做筆記的方法上,是把看過的每一章內容弄懂之後,闔上書本,然後用自己的觀念及想法記下來,至於每一章後面的習題,則當做是對自己瞭解該章的一種衡量與測驗。
對書本的瞭解,老師曾說:「我強調的是真正懂得一本書,一本書可以唸過,但不一定能懂。我在美國帶研究生,上課時我要他們上台講。他們以為懂得的,我問他們;他們不懂的,就問我。我不要求他們把數學式子一步步寫下來,但是我要求一定要懂得物理上的意義,從頭至尾,是否可以不用數學而僅用物理將結果推演出來。」
這種對一件事情的認真,可以想見剛開始是要付出相當多的無奈、孤獨、精力及恆心。老師相當大的煙癮、咖啡癮就在這情形下養成的。他對各種牌子的香煙、咖啡及酒類之品嚐及鑑賞,確有其高明及獨到之處。說到老師可愛的一面,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去找他聊天時,開門的那一刻,老師似感意外,但立即親切的對我招呼 ---- 那是每一位與他接近的人都會感到是最親切而誠懇的表情和動作 ---- 右掌五指張開自然舉起,做招手動作,兩眼親切看著對方;然後眉毛一個上翹的同時,向對方微笑,並親切道聲:「嗨!你好!」那時,我自內心深處感到他真是一位可敬又可親的老師。
在與老師相處地兩年捏,在做人方面前給我的感覺是像父子之間那樣毫無保留地告以人生經驗,他使我在遭受難關,心中最失意及沮喪的時候,重新鼓起了勇氣。記得在我做論文最沮喪的時候,他曾告訴我說「求學和煉功夫一樣,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遇有困難,師父只能在關鍵處拉一把,至於是否關,則靠個人平時建立的根基與悟性了。」
「在這二十多年的求學研究過程中,我自己曾先後遭遇到三個難關,都是在很艱苦的情況下渡過。在你這二年的學習過程中,我只能幫你推一把,其他的一切都須要靠你自己闖。.......你現在正處在一個難關的突破階段。有些事情不要考慮得太多,放手做去; 有些事情則須再三考慮。不要輕易地放棄你過去對物理的了解,因為新的想法不一定是好的?而舊有的想法不一定說是不好。此外,你要多投入聊天及討論,使自己的觀念能理出個頭緒。 .......」
老師在我因過度勞累而患肝炎時,讓我能免於為論文工作的耽擱而操心,使我能安心地休息療養。然而當時老師的研究計畫卻在行政作業的過程中遭到阻力,以致擱淺。雖然他極為失望與痛心,但每天仍照樣教書及從事學術研究,忠於自己的工作。長期的勞累及情緒的積壓嚴重的影響老師的身體,使他日漸虛弱。以致上課時幾次暈倒在講台上。也因老師與我同遭病磨。而有緣拜見師父,接觸到中國所獨有的寶藏道家丹鼎派修丹的工法,並於去年(七十三年)的六月三、四日兩天分別拜在龍門宗師父的門下,此後我們不但有師生之情,更有了同門之誼。
老師遇到困難時,是不肯向別人訴苦求助的,即便是他最敬愛的老師--吳大猷先生--也是閉口不提。這兩年來他在研究工作上遭受到一些無謂的挫折和委屈都一人默默承受。當老師決定放棄在國外(水牛城大學)既有的教席及研究環境,回國奉獻自己十多年的所學及經驗,期能為中國的科學生根、為中國的教育盡份薄力時,他已有心理準備,知道將遭受到許多的阻礙及困難,但他並未因此而退却。在我的記憶裡他無論對上級或同事或學生----除了牽涉到學術上真理的研討之外----從來不曾說過一個「不」字。老師對他人的信任、熱忱及付出,增加了本身體力和精神上的消耗,以致到了不勝負荷的地步,他最後不得不重新評估自己的情況及所處的環境了。當老師最後決定暫時離開交大回美國休養時,沈重地告訴我們這些學生說:「大丈夫能屈能伸,IF YOU CAN NOT BEAT THEM, JOIN THEM. 但我承認我自己不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IF I CAN NOT BEAT THEM, I LEAVE THEM.」我相信老師會回來的,因為他除了物理直覺外,還有很多絕招沒有傳給學生。
最後,敘述老師煉功的情形,一天我帶了一位同學到丹院,老師正在煉先天八卦步。才走了三步,就可以看到他那十分痛苦難支的表情,實在是不能再走下去了。這時師父雙手輕扶著老師,要他再走一步。於是老師在那痛苦的極限下,跨出了半步就不支的盤坐在地上做調息,臉上露出極端痛苦而又有成就的表情,豆大的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當老師收功後,我和同學來到跟前問候時,我還記得師父慈祥地對那位同學說:「運動員的教練都是在運動員感到最為痛苦時,才真正開始訓練他。」到如今我才體會到話中的真義。老師與我進入師門前後才差一天,可是一年多來他比我繁忙不知多少倍,但老師每天均儘量抽出至少一小時的時間,甚至兩三小時去追求工夫的哲理,並於收功之後,盡量記下煉功的情形,對師父所交待的做得那麼盡力。
七月十二白是我入伍的前三天,約好幾位同學去機場送行,想不到送行的人有那麼多,打招呼、辦出境、整行李,好在有任老師從旁協助,諸多瑣碎的事情,忙得他倆團團轉,可是老師對每位送行的親友和同學,都親切的招呼到了,尤其在師父面前,他那樣發自內心的尊敬和懇切的態度,是我永遠都學不完的。登機前半小時,還有時間喝杯咖啡,我們圍在拼湊的長桌邊,離情別緒,使我們彼此相對無言,師父請老師說幾句話,老師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喜悅,灑脫而開朗的說:「承師交不棄,收我入門,師恩浩大、永難報答。這一年來有幸得以窺探道家丹鼎修煉之奧妙,可說是回國最大的收獲,只是不得不捨棄我心愛的隨身三寶:美酒、香煙和咖啡 ........ 」話到此時在坐的人拋開了離愁,哄堂大笑,引得旁邊的客人都回頭看我們,這種場面是我在課堂上沒有遇到過的,連師父都笑開了!
如今我受完入伍的洗禮,分發來基層當排長,站在幾十人的前面,發現自己也成熟多了,每遇到難題就想起老師所說的物理直覺,運用其理來解決困難,十分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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